轶事杂谈

朋友说“你总把法治挂在嘴边，到底什么是法治？”这个问题三言两语难以说清。基于我个人的浅见，借这篇小短文，尝试梳理一下，就当是自己的读书心得。

我们先分清两个容易被混淆的概念：法制和法治。

法制是“法律制度”的简称，简单说就是由法律条文、立法与执行机构构成的规则体系。任何国家、任何朝代都有自己的法制，不过古代的法制更倾向于治民，作为统治工具而存在。法治则不同，它绝非“依法办事”这么简单，而是一套以法律为最高权威的治理模式，精髓在于“约束权力，保障权利”。法制是法治的组成部分，但有“法制”未必有“法治”——法治是现代文明的产物。

学术界曾把法治分成两类。一种是形式法治，它重视法律的普遍性、稳定性和逻辑一致性等形式要件。在司法中，法官注重程序正确，法律至上，只需要遵循法律的字面意思和逻辑含义机械地适用法律。形式法治隐含“有人在法律之上用法律统治他人”之意，强调秩序，偏重自上而下的管理，具有十分明显的工具性。如果以此为标准，我们古代的法治则可称之为“形式法治”。由于形式法治并非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上，可能出现“恶法也得遵守”的情况。

另一种是实质法治，不但要求程序正确，还要求法律必须体现民主、自由、人权等核心价值，自由、民主、法治三者既相互包涵，也相互依存。自由是法治的终极目标，法治是自由的充分保障；民主是法治的基本要求，法治是民主的意志体现；自由与民主形同手足。实质法治侧重对公权力的限制，追求“良法善治”，它否定恶法的合法性，已成为学术界的主流共识，也是我心中的法治。

怎么理解法治？我借官方的十六字方针作为切口，其为：“科学立法、严格执法、公正司法、全民守法”。但若从纯粹的法治理念出发，我个人倾向于把它调整为“民主立法、严格执法、公正司法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”。为何如此修改？容我一一阐述。

为何用“民主立法”代替“科学立法”？

“科学”一词至今没有统一的定义，不同语境下意思不尽相同，容易产生歧义。而且在立法过程中，法律“科学与否”的判断权往往集中于专业人士，普通民众的意愿可能被忽视，导致制定的法律偏离社会的真实共识。

“民主”则指向明确，无论把它理解为“人民当家做主”还是“多数人意志”，均未超出该词义的边界。更重要的是，民主不仅是法治的前提，更是法治的精神内核。因为法治不是少数人管多数人的工具，而是社会契约的实践。有人打比方：一群人合伙开公司，大家一起制定章程，每个人都是这个公司的股东，遵守共同制定的规矩，它不同于黑格尔的“市场管理员”理论。没有民主，就谈不上真正的法治；如果不管法律是好是坏，一律要求人民服从，秦代商鞅的“法治”也能被算作“法治”，这显然我们所追求的。

不过，民主立法也有缺点，这可能也是官方用“科学”而不用民主的原因所在，民主立法无法保证一定会产生良法。记得有个法学老师说过，如果要施行绝对的民主选举，那么在他自己和明星这两个人里选一位市长，大多数人可能会选择明星，因为他年轻帅气，即便治理能力明显不如法学老师。

立法是民主和理性的结合，但大多数人未必有足够理性。托克维尔在《论美国的民主》中提到，民主可能会引发多数人的暴政。在缺乏有效制衡的民主社会中，多数人的意志可能压制少数人的权利和自由。我们施行的“民主集中制”，将人民群众朴实的意愿汇总，形成理性共识，可以降低这一风险。

“科学立法”虽然也包含了民主性，并且内涵更丰富，表达更全面，但由于民主在法治中的角色太重要，是法治合法性不可替代的基石。所以将“科学立法”改成“民主立法”更直接，更贴近法治的本质。

再说说“严格执法”的双重内涵和隐含要求。

严格执法有两层意思：既要求积极作为（履行法定职责），也要求消极守法（禁止超越授权）。法律要求做的，必须做；禁止做的则不能做；尤其对于公权力机关，“法无授权不可为”。

我觉得还隐含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——执法的不间断性，这一点很容易被忽视。我这里用“不间断性”而不用“持续性”，前者比后者更好地表达了它的严格性。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两个现象：第一，由于法律不可避免地存在漏洞和滞后性，当出现新兴事物或明显违背道德的行为，无法用现行的法律规范它，该怎么办？第二，面对突发事件，如果严格依法办事，可能会带来严重的不利后果，如果这时进行变通，事情很快就能得到解决，我们该作何选择？

如果以个案或当前的利益考量，选择先将法律放在一边，会有更好的效益。但是，今天觉得这个事情应该变通，明天觉得那个事可以通融，就变成需要时用它，觉得碍事时将它束之高阁。久而久之，法治就失去稳定性，失去权威性。依我之见，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通过民主程序及时修改法律以适应新形势，但在新法生效之前，依然要坚守现有的法律，这并非是前文所述的“法治的形式化（即形式法治）”。

这种“坚守”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划算，但却是维护法律权威、避免权力任性所要付出的必要代价。

我觉得，法治建设不能过于功利和短视，它的深远价值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。在此过程中，我们难免会遭受挫折，被人们排斥、质疑，甚至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。但只有坚持下去，才能真正走向法治。

“公正司法”追求的是实质公平的价值平衡。

公正司法追求的是公平正义。但这里的公平指的不是机械平等（并非“天平式”的绝对公平），司法有时需要适当向弱者倾斜，让每个人都能享有实实在在的平等权利。例如，如果允许有钱人把火车票全买光，表面上符合市场逻辑，但实际上剥夺了普通人出行的机会，则不符合社会意义上的公平。

那么为何用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”代替“全民守法”？个人认为这一调整更能凸显法治的刚性与普适性。

首先，“全民守法”中的“民”指的是谁？人民？公民？还是普通百姓？因为“民”这个字在很多语境中，与“官”相对应，就像法治与人治、权治对应一样。这样的表达会让人误以为它要求守法的主体只是老百姓。即便它指的是全体公民，那外国人呢？如果改成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”，就不会有这样的歧义。它的表述很明确，不仅包括赞同的多数人、还包括持反对意见的少数人；不仅是普通百姓，还包括执法者、司法者以及官员；不仅是中国公民，还包括外国人、无国籍的人，只要待在这片土地上，都要遵守同样的法律。这句话更贴合法治精神，韩非子曾说“法不阿贵，绳不挠曲”，商鞅也提出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”，同时也能倒逼多数人和立法者审慎制定法律，因为他们也要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，谁也不想步商鞅的后尘。

其次，“全民守法”感觉像一个老妈子在念叨：你们都要守法啊。这种“唐僧”般的道德劝说，削弱了法的威严。前有民主立法，后有严格执法。法治不需要重复提醒你“要守法”。它应该像一双透明而无处不在的眼睛，全天候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每一个人。你守不守法，它并不在意；但你一旦违法，它一定会作出回应。这种毋庸置疑的强制力，才是法律真正的权威所在。

最后总结一下，现代法治远远不止是一套法律制度，它是一个融合了制度建构、权力制约、行为规范和价值观的宏大系统性工程，并且靠坚定的执行力来支撑。理想的法治运作应该是：通过民主程序将人民的意志凝聚成法律，再授权给管理者，借助司法来平衡社会利益，并对违法者进行矫正和惩戒，这便是法治的精炼内涵。

法治既需要决策者的决心和勇气，也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积极参与（这里的“人”，既是政治意义上的“人民”，也是法律意义上的“公民”）。在这样一个有序的框架下，法治最终通向的，是每个人都能安心追求美好生活的自由。